出乎拉里意料的是，艾琳公主并没有用这柄匕首攻击他。
艾琳公主仍站在原地，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拉里，绿色的瞳孔在夜里泛出幽光，随后，她伸出左手，匕首忽地一划，她纤细苍白的左手手腕瞬间现出一道血色，很扎眼。
拉里愣住了。
玛格丽特也愣住了。
拉里的酒意一下醒了大半，语无伦次，“您，公主殿下，您这是……”
鲜血从艾琳公主手腕上的刀口缓缓涌出，滴落地上。
艾琳公主仿佛没有痛觉，依旧盯着拉里，语气平静，“你不是说，我的安全是尔等的头等大事么？”
“现在，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。”
拉里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艾琳继续说：“我深夜睡不着，玛格丽特陪我外出散步，遇到一个意图对我不轨之人，他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酒气，玛格丽特试图保护我，但不是这个粗蛮之人的对手。玛格丽特，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拉里明白了。
一股凉意直冲他的天灵盖，他的声音掩饰不住震惊：“您……您知道这话传出去，对您将意味着什么吗？！”
不论事实如何，这种流言一旦外传，艾琳公主的清白就算是彻底毁了。
皇帝不可能再让她继续联姻。
她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，永远活在耻辱之中，她后半生最可能的结局，要么是找个不太得体的夫家嫁了，要么成为修女，一辈子侍奉天神来赎罪。
而她原本是要当上一国王妃的。
拉里不太信这小姑娘真的敢。
艾琳公主还是没什么表情，不答反问：“拉里，你知道那对你将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小女孩的嗓音明明还带着几分稚嫩，此时却宛如魔鬼的低语。
这对拉里将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他的骑士生涯到头了。
甚至，他的性命，他全家人的性命，都会成为皇帝愤怒的代价。
至于艾琳公主名声被毁，失去联姻资格，当一辈子老处女……这些，又与他拉里何干？
艾琳公主并非没有实权。艾琳公主的身份就是她的实权。
只不过，拉里以为这小女孩不会懂得如何利用这一点。
他想错了。
艾琳公主手腕上的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，丝丝鲜红染到了长裙上，触目惊心。
能毫不迟疑往自己身上割一刀的人，没有什么不敢的。
刹那间，拉里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，两手一松，放开了玛格丽特。
玛格丽特立刻踉跄着冲向艾琳身边。
艾琳没有挪步，仍盯着拉里，“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拉里怔怔地看向艾琳公主，眼神复杂，有恼怒、不服，也有惊魂未定和疲惫。
片刻后，拉里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，微微低头，“是，公主殿下。”
拉里走了。
玛格丽特颤抖着捧起艾琳流血的左手，才发现，艾琳也在发抖。
不知道是因为害怕，还是因为伤口太疼。
艾琳转头，看到玛格丽特的脸肿起了半边，鼻子和嘴角都淌着血，混着泪痕，狼狈不堪，再无平日半分美貌。
艾琳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，说：“玛格丽特，别哭。”
玛格丽特更想哭了，但她强行憋住眼泪，连连点头，“好，艾琳公主，我不哭。”
这天前，玛格丽特的内心其实对艾琳公主也没有多少尊敬，只是在做自己的本份工作。
入选艾琳公主的陪嫁队伍，家里将得到一大笔赏金，玛格丽特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回家了，这是她身为长女能为家里做的最大贡献，她甘之如饴。
这天起，玛格丽特开始真正全心全意地照顾艾琳公主，以她微不足道的力量维护这个与她妹妹一样年纪的小女孩。
玛格丽特想，不论将来发生什么，艾琳公主都是她的家人了。
拉里自此收敛了许多，对艾琳公主采取你不惹我我不惹你的态度，对玛格丽特偶尔还有言语上的撩拨，但不敢再轻易上手了。
有时在户外扎营，拉里会和一群臭味相投的骑士们公然召一些妓女来玩乐，威廉伯爵对此则向来是纵容态度。
这种时候，女仆们都聚集在艾琳公主周边，眼不见为净。
总之，这一路上走得并不愉快。玛格丽特不止一次地祈祷，让他们快些抵达四河王国吧，也许等艾琳公主正式成为王妃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今天，送亲之路胜利在望，拉里不知搭错了哪根筋，又开始耀武扬威了起来。
他大约觉得，今天顺利把公主交接给四河王国，任务就算完成了，艾琳公主再威胁不到他半分。
而一年前那口憋屈的恶气，令他至今还耿耿于怀。
即便发泄不到公主身上，最后膈应一把玛格丽特也好。
艾琳公主和一应侍女、家仆、工匠都得留在四河王国，这些人全都属于艾琳公主的嫁妆，只有伯爵带领的骑士团要返回平莱帝国论功行赏。
总之，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拉里打量够了玛格丽特，脸上扬起他招牌式的痞坏痞坏的笑，“玛格丽特，你越来越丰满了啊。”
玛格丽特一股气涌上胸腔，手捏成拳，按捺住想一耳刮子抽过去的冲动，“我要伺候公主殿下更衣了，请你离开。”
拉里笑得更欢，“更衣啊——”他故意拖长尾音，眼神还往玛格丽特身后的帐篷瞟了瞟，毫不遮掩猥琐的意味，“你就去啊，我在这里又看不见、摸不着，一点妨碍不到你们，是吧？”
周围有一两个路过的骑士发出窃笑声。
拉里这种戏码他们见多了，不少人还就喜欢看这种热闹。
玛格丽特狠狠剜拉里一眼，转身就要进帐篷。
拉里叫住她，“哎，玛格丽特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玛格丽特耐住性子，扭头，硬邦邦道：“什么？”
拉里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你说成婚那晚，四河王国的国王会更想要艾琳公主还是更想要你？嗯，我猜——我猜都要。”
看到玛格丽特如惊弓之鸟，惊愕又生气地后退两步，拉里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